去田子坊玩,有一个看点:可以领悟“华洋交界”的建筑文化。
    一百多年前上海的法租界,并不是从蛮荒之地开始建设的。曾经这里都是江南的良田,河汊纵横,还有绿荫掩蔽的民居。沦为法租界以后,一排排石库门和小洋房建起来了,一座座工厂建起来了,但好像并没有留下任何相关于“拆迁”的故事,很多原住民的住宅后来还在。现在还有一处晚清时候的民居,不起眼地窝在田子坊的中央,是否就是一百年前的“钉子户”了?
   
给“钉子户”打上引号,因为它有可能不是。租界新建时,没有多少旧房需要拆迁的,那时上海农村的人口也不多。曾经我就奇怪过好一阵子,豺狼成性的洋鬼子,怎么就没有留下强霸民居,强占民田的故事?他们当年和清政府签租界协议的时候,对土地上的地主和农民怎么办?就这样一赶了之了?无地的农民还可以转“征地工”,到租界里去做事,有地有屋的地主和中农怎么办?是不是给过补偿费?如果给过,那么谈判是怎么谈的?那时的动迁组是怎样工作的?
   
可惜了,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儿痕迹和线索。租界形成时,洋鬼子是如何对待原住民的?没有留下记录。
   
小时候看过不少《旧上海的故事》,是系列丛书。跑马厅,跑狗场,回力球场,十里洋场,包身工,金圆券,流氓大亨,野鸡,沙逊,洋行和买办等故事应有尽有。就是没有看到租界早期的圈地是如何了结土地使用权的?没有读到过悲惨的动拆迁故事。如果有,相信读书时老师一定会一遍遍地说给我们听的。所以曾经怀疑过,是不是给灭口了?或者当时的报上一律不准报道?不得而知。
   
也就是最近几年才知道,在民国初期,言论够自由,所以我党早期的进步杂志可以自由发行,一直到第一次国共合作结束。后来还有鲁迅等进步文人,他们可以随便写文章的。那时租界建立还不久,而上海的大多数石库门都是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建造起来的,如果当时有强霸民田或民居的事情发生,好像很难隐瞒的。所以那时黑暗归黑暗,混乱归混乱,在动拆迁方面,大概还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发生过。
   
上海在解放以后还有不少私房,读书时去同学家,好些就是两层楼的私房,还有四合院的,院子里的树荫下可以乘凉。地段并不差的,田子坊的方圆一公里以内,就有不少这样的房子,淮海路附近的街坊里也有。这些私房,直到九十年代上海大拆迁时才消失,时间也跨度了将近一个世纪。但曾经它们与周围的新旧里弄和谐共存,人住着很宽敞,又不用交房租,我羡慕过。
   
现在知道了,那些私房都是“华洋交界”的痕迹,大概当时并不强调统一,建新房时避开旧房就可以了。建筑形态上,石库门和农村旧屋可以兼容,也就不需要很麻烦地去动拆迁了。当然,目前也只有在田子坊里还可以看到这种兼容的,别的地方都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于是可以大胆地猜测,田子坊里的那栋晚清建筑,在当时应该不是“钉子户”。
   
同样也是最近才知道的,租界虽然是曾经丧权辱国的物证,租界内的公共管理、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却还体现一些普世价值观,对待革命党人也与我们祖传封建皇权的“斩立决”和“杀无赦”不同。就算是虚伪,还得走个公开的程序。中国革命的早期,曾经在生存环境上得到过这种价值观的庇护,利用过这种程序成功地援救过一些革命骨干。
   
最近一些电视剧,描写我党如何营救在租界内被捕的同志,工作就做在如何避免“被引渡”环节,说明了租界内外文明的反差,生死两重天啊。事实上,在国统区被捕的瞿秋白、方志敏等革命先烈,就没有任何法律机会可以利用了,残暴是封建皇权的文明,他们的牺牲,打小时候起就令我们痛心。
   
没有为租界说话的意思,只是那种客观已经植入的非封建文化,一些移来的社会文明,也不应该视而不见,至少是一个窗口,让人民看到了几千年封建皇权以外的东西。半殖民地的历史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是耻辱,现代的我们却不能因为过去的仇恨,而对一些客观的文明全盘否定。田子坊里华洋共存的建筑形态,应该也是“物权”思想在我们这里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华洋交界”,不仅仅是城市规划和建筑学的看点,在文化上,还可以引出社会人文和法制方面的思考。“钉子户”的存在,也许是个别人和家庭观念落后的痕迹,却可能是整个社会法制进步的证明,这是田子坊给我的思想启蒙,今天我们的社会也正在这样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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