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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那口“井”的故事

   

曾经在自忠路上的兰馨里生活,父母1953年在那结婚,1976年搬离。一个8平方米的小阁楼,母亲在那里生了我。如今是著名的新天地,那时却鱼龙混杂,国民政府的军警宪特、地富反坏及地痞流氓妓女都有,也是很著名的地方。  

   

老弄堂口有一眼井,是“文革”初期“里弄革命委员会(里革会)”组织挖的,说是要备战,万一打起仗来,自来水断了怎么办?

   

“文革”初期的造反夺权很彻底,连居委会的权力都有造反派夺,真所谓烽烟四起。然后也是“三结合”,居委会里也有老干部,和造反派加公检法代表一起组成“里革会”,领导里弄里的“文革”运动,挖战备井自然是当务之急了。

   

挖井不用工程队,弄堂里的“四类分子”足够,我们1号里就有三个反革命,两个是历史的,其中一个在押,一个在外地农场,于是每天回家的我父亲,就被造反队拉去做苦力了。

   

一开始是早请罪、晚请罪,每天上班前、下班后在弄堂口的毛像前低头认罪,时不时地还被强迫跪下。同时要在工余时间出去监督劳动,打扫里弄卫生,周日也不能休息,把弄堂里的公共空间用石灰水刷白。然后开始挖井了。

   

现在才知道,法租界的弄堂里没有井的,法国人讲究平等博爱,居民一律都用自来水,富家水管入户,穷一点的到公共给水站买筹码拎水用。

   

那时我才十岁出头,父亲在外刷墙和挖井时,只能躲在家里不出去,偶尔会设法混出去看看,那请罪、刷墙和挖井的一幕幕,都亲眼目睹。终于一锹一锹地,井挖得连下面人的头顶都看不见了,在一旁偷窥的我心如刀剜。不知道父亲从前做过些什么?如今要如此遭罪?

   

听邻居小朋友说起过,父亲曾经是国军上校,心里有过一些奇怪的感觉。儿子都喜欢父亲辉煌威严,哪怕是曾经,哪怕是反面的。一度在家里翻了好多天,角角落落里一遍一遍地翻,希望找出张父亲穿上校军装的相片,或者其它什么证据来,弥补下眼前受到的屈辱,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井挖好了,盖子上了锁,但不久井水就臭了,因为水不用就腐,所以后来干脆不上锁了,邻居们常常打水冲洗路面,天热时放三两个西瓜下去,吃时就有冰镇的可口了,那时候没有冰箱。

   

读中学了,弄堂里有几个小流氓是同班同学,因为读书常有求于我,也常常护着我不受别人欺负,或许因为知道我的心结,有一个晚上把我叫出去观摩他们捣乱。就那口井,同学掀开井盖,拎起一旁放着过夜的马桶,示意我扔井里去,我肯定不敢,同学就扑通一下扔了进去。那一刻,我害怕的,但觉得过瘾。

   

第二天出门,发现井边围满了人,“里革会”的人一脸严肃,正在现场研究阶级斗争新动向,或许就猜想是几个小流氓的恶作剧,“文革”时期,兰馨里的小流氓多如牛毛。

   

想着父亲的事,忽然就想起了这个恶作剧,当时不敢告诉他的,一准吓得不轻。前些年那地方拆迁了,那口井自然消失。现在把这事告诉老父,肯定不会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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