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中医,不过现在真正的中医很少,喜欢就只是一种态度和记忆了。前段时间,有人呼吁废止中医,我以为是败家子言论,浮躁而可怜,可能他遇见的中医素质不高,但不等于中医学可以废止。当然,这种梦呓不睬它也罢。
中医曾经是我们国力的一个部分,当西方遇见热病,医生只能“放血”治疗时,中医早已使用了上千年的“君、臣、佐、使”(中药处方法则),而且还有针灸。当然先发的中医后来不敌现代医学的飞速进步,但不等于没有看家的本领。一生学习,对中医的投入最多,科班学习八年半,自修深研二年,从名师又五年。虽未读遍岐黄,也已大概框略,看病不多,谈不上经验,然而治验不少,大都因为遵循古训而然,这应该是中医理论的神验吧?
记录几个案例:
一、周鸣皋先生,早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系,是一个西医,原是我的老师,我留校后成为同事,但他任教务长,仍是我的领导,态度一直很凶的。
1979年,周先生自觉右胁有一块直径约2-3cm大的肿块。他不想去医院检查,在当时的条件下,查出来坏病是没有意义的。他知我在中医界熟,让我介绍几个名医开中药。我为他介绍了几位名医,病情依然发展,块更大了。周先生才五十多岁,经同事们说服,决定让我试试,当时我天天钻古纸堆,学校里都知道我肯动脑筋。
周先生说:“你试试吧,动动脑子,死马当作活马医”。我翻着《金匮要略》给他治病,才出校门三年,临床不多,只能用理论指导。“胁下有痞块,用大柴胡汤。”但已有几位名医看过,我不能再循常例。想到“中医不传之秘在于量”,我认真查勘了原方剂量,把东汉时期的度量衡译成现代的“克”,惊奇地发现,其中柴胡要用到20克,远超其它药物用量一倍多。而我们的所学所见,柴胡常用量大都在9-12克。我眼前一亮,决定按东汉时医圣张仲景的剂量投药。
一贴汤药下去,周先生找我破口大骂:“你给我吃什么药?害我一天拉十多次”。我申辩处方中没有泻药,问是否病动?周先生猛然思回:“咦,右胁肿块似乎缩小,拉了十多次,精神反而好了”。大家都是医生,知道“药中肯絷,如鼓应桴”的道理,医患之间最高兴的是“病动”,就怕病不理药。
前后一个月的药下去,周先生的病好了,我也从此在学校里成为“神医”。由于周先生不肯去医院检查,所以最后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治好了什么病。只能按中医的说法,治好了“痞块”。写成论文,发表在1983年的《河南中医》杂志上。
周先生至今还健在。
二、同事的邻居,患食道癌,未分化型,已晚期,放疗导致白血球只有几百,放疗也不能做了,医院让他回家。他女儿与我同事是邻居,托问是否可以给父亲用点麝香?可能无济于事,想尽点儿女孝心。
做中医的无法回答这问题,要看具体情况,那怕尽儿女心意,也不能帮倒忙,决定上门去看。骑了一小时自行车,到后一看,病人的舌头像猪肝,暗红,光滑无苔。败象已现,“劫阴了”,不能用麝香。我随口对病人说:“你一定口干,大便难解”。病人说:“是”。我随手开了点石斛,沙参之类养阴生津药,希望能帮他缓解些痛苦。
一周之后,同事来找我,不好意思地说:“想麻烦你再出诊一次,病人的感觉好多了,他相信你。”再次给药,依然是“扶正”之类的养药,病人一天天好转。不觉有三个月了,他居然可以做家务,带孩子了,精神完全恢复。于是我动心了,想挑战癌症,开始在处方加入有抗癌作用的中药。
情况开始逆转了,病人一天天地蔫了下去。我束手无策,只能召集他三个女儿开会说明:“现况可能是我用药改变所致,也可能是病本来就是发作阶段。如是后者,谁都无法回天,如是前者,我调整用药,或有生机。但万一不行,你们不可怨我,我本是来义务帮忙的”。因为中医有句古话:“人参杀人无罪,大黄救命无功”。我给病人用抗癌药,治不好没事,如果我继“扶正”不改,有可能会生事,所以有言在先。三位女儿通情达理,表示今天的疗效已不错了,信你治疗,决无怨言。
中医治癌原有“扶正”和“攻邪”两种不同的理论,而且扶正还找得到现代医学增强人体免疫力的证明,但实际上没有单独“扶正”,以补药抗癌的。但这次因有前辙,我果断决定“只补不攻”。病情很快就像几个月前好转了,转眼一年多过去,我每周骑车去出诊一次,信心渐增。
很快,喜讯传来,病人去肿瘤医院复查,GI
表明,食道有10cm以上的愈合疤痕,恢复超出预期。然而,病人的情绪出现反复,他想活下去,他看到了希望,想彻底摆脱病魔的阴影。一次他对我说:“张医生,谢谢你替我治病,但用药是否保守了,我希望你帮我根治”。说着拿出一本中药书来,他一味一味地对过,我的处方中没有一味是抗癌的,心不安。我大概地解释了一下曾经发生过的逆转和反逆转,讲了“扶正”的道理,坚持了自己的治疗原则和方法。
病情到底还是恶化了。几个月后,他终于吃不进中药,我也中止了出诊。过了一段时间同事又来找我,说病人已住肿瘤医院,快不行了,他大女儿想和你通电话。电话里,那女士哽咽着说:“张医生,我们对不住你”。我有些不解,本来就是友情帮助,何必客气。她接着说:“我父亲太执拗了,他想活,又找了个医生,同时吃两个医生的药”。我明白了病情再次逆转的原委了,那个医生一定是全力进攻。然后重蹈了我第一次的覆辙。她女儿说:“是的,我们劝不住”。她是记得上次家庭会议上我说的话的,所以才来对不起。
临挂电话前,她提了个要求,病人希望能再见我一面,我当然同意。骑车去肿瘤医院,病人已全身黄疸,腹胀如鼓,肝昏迷了。人在弥留之际,得知我去看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眼光中是道谢。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心中多少有点难过。
三、沈老太太,她的七女儿是我的老师,同样在以后成为同事。一次老太太感冒一个月不好,她相信中医,延我请中医治,未见效。老太太说:“要不张医生你试试看吧?”我没有推辞。认真研脉,老太太已八十岁,体虚气衰,感冒时间一长,即使实证也已变虚,如果就感冒治感冒,效果肯定会和前几位医生一样。我决定补“虚”,建议老太太不用吃药,就服人参汤,果然好了。
从此老太太成了我的“粉丝”,凡病一定要我治,要去杭州女儿家,也非得让我配上几付中药带去。她的家人笑了:“如今张医生给她喝白开水也有效的”。那是医缘。老太太九十岁时,生肺炎住院。家人愁她挺不过的,老太太还是执意要我开药,我如法炮制,不过这一次给她吃“野山参”。老太太又复元神,顺利出院了。以后我就成了她的私人医生,即使我离开医职,仍然在为她保健,直至她93岁仙逝。
四、莫干山上,1980年夏,我因获得上海市教育系统先进,被安排去莫干山休养。一百多人的休养团有七、八十位是同济大学教职员工,另外就是十多个中专教师。
莫干山疗养院全是别墅,我住82号别墅,两个人一间房,很舒坦。初次享受公费休养,山上风光如画,我们玩得十分尽兴,还有价廉物美的西瓜吃,当时上海供应匮乏,我们每个人都买了几个。不料出了问题,由于贪嘴西瓜,加上室内外的温差大,在外满头大汗,回房间冲凉,水是山泉水,只有16℃。很快有大批人病倒,发烧、上吐下泻,全团一百多人,竟有七、八十个病号。
重病人被救护车运至山下医院治疗了,其它人只能靠疗养院的驻点医生给点药吃。医生是上海二医大派去的,因为病人太多,我去帮忙。医生告诉我,已经没有药了。我说可以用针灸,他说没有带,我把随身带的给了他。但是生病的人实在太多,针刺也管不过来。
我建议医生用草药,当时的医学教育强调“一根针、一双手、一把草”。我从疗养院的厨房里找出了全部的生姜和桂皮,并去山上采集马齿苋、紫苏、藿香,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桶,洗净后合着生姜、桂皮煮。医生连夜把热汤给每个病号送去,很快病情就控制了,不再有病号送医院,很多轻病号第二天就康复了。
五、儿子的病。儿子早产,幼小体质羸弱,吃得很少。出生第十五天就送医院,有哮喘,以后每月两次患病,一流鼻涕就咳,一咳就喘,每次都这样,无法阻截病程。六个月大时还住院一次,都是呼吸道感染,我开过中药,从未见效,只能上医院,但医院也不顶事,每次得灌肠等折腾才缓解。
儿子二岁的那一次,病发得猛,去中心医院观察,常用药都无效。医生说用先锋霉素,我不同意,妻子是药剂师,也不同意。过早使用好的抗生素,以后如有急需,就叫不应了,哮喘毕竟是小事。因为不配合医生治疗,医院遂作自动出院处理。
回家后儿子坐在床上,不能平卧,面色憋紫,“三凹”现象严重。呼吸时,气管像青蛙叫声般地鸣响。看着儿子受苦,我的心情难受又无招。几小时后,突然来了灵感,《金匮要略》哮喘篇中有“喉中有水鸣声,射干麻黄汤主之”。
急忙翻开《金匮要略》,有了治疗周先生的经验,我仍先检查原方的“药量”,查东汉年间的度量衡。一查又是吓一跳,其中的“细辛”用量居然有9克!中医都说“细辛不过钱”,即用量不能超3克,连如今的药典中也是这样规定的。但《金匮要略》的原记载用量居然超过我们常用量的三倍!另外五味子也要用9克,超过常用量二倍。
我兴奋了,决心一试。此时我虽已在区委组织部工作,身边还有处方,原方原量地用了“射干麻黄汤”,在“细辛9克”的旁边特地加盖了医生确认用量的签名章,去鲁班路口的中药房里配两贴药。然而药剂师拒绝,理由是:细辛过量,且孩子只有二岁。
我说:“我就是处方的医生”。他说那也不行。我说:“我还是孩子的父亲,而且按规定在超量的“限剧药”旁签名确认过”。药剂师在犹豫中同意了,没有父亲肯害儿子的,何况父亲就是处方医生。我要求药剂师一定要仔细称量,别随便估估,因为药量重,怕随便撒撒量过头。
回家按汉朝时的方法煎了一帖,自己先试过无毒。因为儿子尚小,先给服三分之一,然后紧张地坐在一旁观察。奇迹发生了,服药二小时后,儿子的哮喘平复了,可以平卧了,脸色转红睡着了。我无比兴奋,过了四个小时又给服了三分之一,竟然全好了。遂把余下的那三分之一和另一帖药全扔了。
事后老师和同事们都认为我的胆子太大了,但我不认为,依据的是汉简的记载。中医有好多戒律都没有试验或实践证明。譬如,服人参不能喝茶,人参和萝卜作用对消等。往往人云亦云,没有人证明过,我都试过不碍事的,所以凡有人问,我总说没关系的。
几个月后,儿子又哮喘了,这次我主动先用中药,但细辛不敢再用9克了,只用了4.5克,不料病不动。只能再用9克细辛,果然又是一帖药,从此儿子再也没有发生过哮喘。我家是过敏体质,姐姐一辈子哮喘,儿子在二岁时就除了病根。
六、无名女。1983年的一天,我在学校教书,突然接到内科徐医生的电话,他毕业于上海医学院(今复旦医学院),是我校的西医内科老师,按规定每年要去临床。
徐医生说:中心医院急诊室里有一败血症病人快不行了,病情很怪,但反正所有方法都用尽了还没有效果,他建议让我去试试,医院同意,请我马上去。
这是我的第一次会诊,小医生有大会诊是极有意义的事。骑车到中心医院,看那病人,女性,26岁,面如死灰,表情淡漠,血压为零,体温36℃,白血球正常,但血液中全是脓细胞。病人已滴水不进,气息奄奄。年轻的丈夫在一旁无奈地悲伤。
“医者,意也”,我觉得她有救:
1、生活在农村,很少接触抗生素,居然连当时王牌的先锋霉素都叫不应,肯定不是细菌耐药,而是体内的免疫系统崩溃了。
2、人年轻,平素体健,为什么会免疫系统崩溃,如是细菌毒力,抗生素应有效,肯定是其它因素,我问此前是否有过中医会诊,医院说有过,我一看方子,果然是大剂量的清热解毒药。很多医生不动脑子,一听败血症就大剂量的清热解毒药,不考虑西药的抗生素已经在执行使命,你一掺和,反而伤了元气。我当即要求停止再用此中药,医院然诺。
3、用中医本元的方法,如果在唐朝、在宋朝,没有血压计、体温计、没有化验,我看到了什么?必须忘记细菌、忘记免疫、忘记休克、忘记败血症。我看到的是一个滴水不进、气微脉弱的垂危病人。“得胃气者昌、失胃气者亡”,怎能再用清热解毒的苦寒去败胃呢,雪上加霜。
我开了一剂“补中益气汤”,嘱病人家属去买一根真正的人参,当时常以党参代人参,但此刻不可代,家属当然同意。我用的量很轻,气将息时如火将息,不可猛吹,只能微呼,药量是常人的三分之一,于阴阳之间调气。反正西药的抗生素,升压药不会停的,我只需配合“扶正”,意在扶助免疫系统。
几天以后,我问徐医生,我的处方效果如何,徐说:很奇怪,经鼻饲服用后,体温升至39度,白血球也跳至两万,血压也对升压药有了响应,上去了。医院有了转院的机会(休克时不能转院),病人最终在三级医院确诊为骼窝脓肿,由此导致败血症、休克。手术切除脓肿后,康复。
此事使我对中医的体验加深,中医学博大精深,只是很多中医没有用心,没有坚持中医本身的特点,片面地受了西医的影响,中药西用,反而不如西药,由此受人攻讦。离开医界已二十多年,此辈再也不会行医。记录几则自己的实例,证明中医学的伟大,也给未来的学中医者一些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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