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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队

整天忙着研发新产品、做生意、搞展会接待,抓员工团队建设,还偷闲料理自己的博客,和过去的生活早已远离。

离开官场十五年,昨是今非的感觉常常刷新。偶尔去政府办事探友,也早就习惯了门卫粗鲁的拦阻。倒是朋友们常常“不识相”,以为我仍然可以大摇大摆地径入他们的办公室的,也不和门卫打个招呼,常常都要为自己的考虑不周和我打招呼。其实我不介意的,早就识时务了,何况一年中也就那么几次。

最近一段时间,已经远去的那段生活中的“角儿”,又慢慢地从我的生活中冒了出来。偶尔会在饭局上遇到一些已经退下来的领导,相谈之下情浓酒温,让我不免唏嘘。血,总是热的。

我出道较早,所以和官场中好些人都会有一段故事。1984年底我懵里懵懂地就当上了卢湾区委组织部的干部科长,这可是个唯一需要区委书记们点头认可的正科级职务,据说掌握着处级干部的生杀大权,可我从未觉得过。做了9个月以后就升了副部长,时年29岁,血气方刚。依然分管干部工作,权更大了,可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权力的味道,只有在“落政”,送干部上大学时,才体会到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快感。

我自己家庭出身不好,从小饱受歧视,所以对“落政”特别用心,只要有投诉,就坚决办。那时基层对落政有情绪的很多,坚决顶住不办的情况也有,我常常会自己下去调查清楚,然后开大会通报,甚至撤换阻拦的干部,霸气十足。很快就没人和我顶了,两年时间里,就搞定了区内所有累积的“落政”工作。由于我当时的作风霸道,所以也没有遇到过和我胡搞的人。就这样,帮助过多少人,自己也记不住,反正是工作。医生出身的干部,工作比较顶真,有错必纠。

送干部上大学,是我当干部科长时制订的规划。当时区委机关大专以上的不到百分之二十,区工商局甚至还有几十名初中文化水平的干部。在区委的支持下,我大兴“五大”,广开各种大专培训渠道,包括以组织部的名义办高复班,委托大学办大专班,拼命送青年干部去读书。

当时各部门响应的不多,我们只有力压。办法是:凡列入后备干部的一律去读书,凡自己报名去读的一律放行。后一点很多基层党委肯定是大多不同意的,但只要有人来投诉,我们就点名放人。问题很快出来了,每到考试季节,总有党委书记到区委去哭诉,说是人都去考试了,没人上班。最夸张的是一个街道,考季只有4个人在上班。周围乌云密布,但区委书记们都是支持我的,最多关照我要弹好钢琴,但是我根本不会弹钢琴,也就无法理解。我认为读书不是看电视,想看就看的。读书是有条件的,过了时间就读不进了,趁大家现在积极性高,尽量多放人去念。阵痛总是会有的,熬熬就过去了。那边人事局也在叫,干部培训经费超支五倍!我才不管,国家前途、干部的个人前途远比你的经费超支重要,读书是正事。就这样,三年后区委机关大专以上的就超过90%了。事实上,这也成了日后很多干部可以晋升到厅局级、省部级的重要基础,当初他们基本是科以下级别的,没学历就一点动不了。

所以最近遇到一些退下来的领导,他们感谢我当年在提拔上的助力,我在客气地否认的同时,心里在想,其实真该谢的是当时我让你们去读书。不读,你后来什么都不会有。

区委当时提我当组织部副部长的意图很明确,干部要年轻化,先从部长年轻化做起。我也不负使命,千方百计提拔青年,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甘为人梯,当好人梯。任职第二年,就把区里处级干部的平均年龄线控制到45岁以下了。以后,在我任职六年后离开时,再也没有超过这条线,最低时才平均41岁多一点。六年中,提了40岁以下的厅局级干部5名,另外有2名年龄稍大的也不过42岁,都成了我的领导,处以下的就记不清了。

当时只记得是在干活,今天才明白。当年区委的快速年轻化,为这批人的日后,腾出了巨大的发展空间。现在据说从卢湾当年的这批人中出去的厅级干部已有近百人了,连我当年从基层调进区团委的几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成了厅局级干部了。当然,这是时代,这是组织行为。

我也从不和他们联系,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从不主动和他们热乎。不想像个老太爷一样地在他们跟前晃,为做生意找他们我感觉像乞讨。偶尔找一下老领导是可能的,但我的老领导在位的也就三、四个人,且官太大,要找一次也得先自我斗争良久。不过我明白,有这样的人脉基础,就不大会有人来欺侮我的几家公司。业务得自己做,而且我选的业务方向也不大需要人脉。所以每和他们偶尔相遇时,相关人员会敬我一杯酒,感谢曾经。此时的我,些许泛起的是电影《乡村女教师》中老师的感觉。

在组织部的六年中,除了工作风格的张扬,干活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存在矛盾的漩涡里,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掉的,几乎没有感觉这当的是什么官,有多大。记得当时很多年老一点的处级干部是很抵触我的,常到书记那里去说:“组织部长这么年轻不合适,我们和他就像爷爷和孙子,有思想也没法说”。书记和我说起时,我说:“区委英明,用一个孙子去挡住爷爷们的嘴。哪有这么多思想呀,无非是要房子、位子,不说也罢”。现在想想,可能领导们后来就是这样想的,所以让我一干就是六年,如果不是为了淮海路工程上马,我人头熟便于调动资源,以及我工作作风狠一些便于解决疑难问题,硬调我去政府,他们还是要让我再干下去的。而我也曾和领导说好只干六年,区委曾让我兼任人事局长,我坚决不干。

知道我当时的官还当得不算小的时候,是在我离开官场以后。发现组织部的一个科员到下面一个处级单位去,人家都当回事。基层的一个科长对群众的腔调都比天皇老子大。没什么可悔的,电影票已经用过了。可有些事就常让我啼笑皆非,1998年,我下海后买了第一套商品房,去办手续时,房产交易中心的一个办事员百般刁难,眼睛都不朝你看一眼。我耐着性子和他说理,他却蛮横:“今天非不给你办!”气壮山河,我只能去找他的领导来。本不想找人的,这不是我的习惯,去主任室一看,主任以前是区委办的打字员,自然客气。我也没有投诉,主任硬要陪我来办手续,那小子傻眼了,忙不迭地替我去办事去了。

突然想起这些陈年烂芝麻的事,是因为最近陆陆续续地遇到一些曾经经过我的手向前进的人,很多就是十多年未见,或偶见。已离开官场的我,在大家客气一番后自然敬陪末座。过去大家正在意气风发时,是不大会在意我的感觉的,也没必要在意。但现在都恢复到十五年前的态度了,因为他们已陆续地退休或即将退休了。可能有点时间去回味自己的一生了,个中自然会出现我在其中的影子,所以见面时的情感会集中迸发。

他们说:你曾经帮助了很多人,曾经推动了一个区的进步,还说能做到这样的人只有你。可惜我已不能受用如此美言,闲云野鹤十五年,岁月自然消蚀,已经使我对这样的赞誉感到陌生了。情知他们是真诚的、由衷的,但给我的感觉还是一种暗淡。他们不知道,当他们意气风发,不一定想得到我的时候,我到有种病态的幸福感。记着他们曾经的样子,曾经怎么一步步地替他们的脚下垫砖的,心里会有成就感。尽管我从来不会在他们面前说过去,那犯忌。官大的人,最忌人家去说丑小鸭的时候。

对自己心里这种暗淡的解读是:命运已经在收队了。迈过60岁的这道线,上苍会把一切附丽在人身上的东西慢慢地收回,荣誉或伤痕都会被扔进回收站里。大家彼此又是赤裸裸地相对,失去的温情又会归来。黄昏的景色其实并不好玩,特别在官场,当所有的外衣都脱完时,为官者的感觉会有点冷。我能体会他们,因为自己曾经体会过。从区委调到政府时,很多官员已对我表情衰减;从政府到国企时,更多的基层税务官员向我展示了他们梦幻般的架子;从国企转向私企时,我已逢人都叫领导了。尽管见面都客气,甚至尊重,但我明白在如今讲究交换的社会氛围中,人家对于已没有交换价值的我能够留下些体面,已经很不错了。

我曾经的心旅他们才刚刚开始,不管想得通,想不通,命运已经开始收队。他们已无选择,只能调整自己,去适应未来的生活。这其中很多人都对我说:还是退下来的好,我是不相信的,但肯定没必要再去研究了。连我对他们的收队都心情暗淡,他们自己会阳光吗?

我更明白,在他们对我过去的颂扬里,其实是对我今天状态的赞美和称誉。如果我一事无成,可能只是替收队的大伙打了回“前站”,偏偏我又像二十年前那样,屁颠屁颠地去“弄潮”了。提前离场,寻找回来的自己,虽然有过一阵孤寂、沉浮,环境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万山红遍。看着别人开始收队,自己感到,奋斗是一种幸福。类似的聚会会渐渐地多起来的,就像雁南飞,雁叫声声催人归。

命运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过早的出道,虽然使我过早地厌倦离开,但同样为我腾出了生命中最宝贵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梦想。相比我的官场朋友们,如今我的生活和内心充实而幸福,他们也普遍对我羡慕和尊重。提前出列,收队的哨声对我已无意义,忙的时候,经常会把夕阳错看成是朝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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