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蚕豆上市时,又逢《南京!南京!》上映时,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物事,实际上在履行着同样一种使命。
蚕豆大概是蔬菜里别名较多的一种,又叫胡豆、佛豆、罗汉豆、川豆,宁波和绍兴一带则叫倭豆。罗汉豆在鲁迅小说里可以找到,好像《社戏》里称罗汉豆。
我在宁波那一带生活过,那里都将蚕豆叫倭豆的。同学中有绍兴人,家里也将蚕豆叫倭豆的。小时候,以及成年以后一直不明白为啥宁绍地区人将蚕豆叫倭豆的?直到最近才明白,原来是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在抗击倭寇时,号召军民奋力杀敌。以蚕豆计杀敌数,许以重赏,军民果然奋勇。以后,蚕豆也就叫成倭豆了。
外婆不识字,倭豆倭豆的,我听得明白写不出来。相信叫倭豆的十有八九写不出字来,更不会将它与抗倭联系起来。这其中,我们一直敬仰的鲁迅先生也稍有责任的。他是绍兴人,时代比我们更靠近。却在小说里写了罗汉豆。说实话,绍兴一带这个叫法并不流行,这恐怕是因为他的心结。他是比较哈日的,可能不愿意叫倭豆,但是忽悠了我们,以致于一直没能搞清楚。
但我早先知道蚕豆叫胡豆,是外来品种。中国古代以中原为中心,外来的食品不是叫“胡”,就是叫“番”,当然也有叫“西”的,后来的就直呼“洋”了。试举一些例子:
“胡”系列:胡豆(蚕豆)、胡椒、胡葱(大葱)、胡麻(芝麻)、胡桃(核桃)、胡瓜(黄瓜)。
“番”系列:番薯(红薯)、番茄(西红柿)。
“洋”系列:洋芋艿(土豆)、洋葱、洋白菜(卷心菜)。
“西”系列:西红柿、西芹、西瓜。
也有叫倭的,除了倭豆,还有倭瓜(南瓜)。
这些好像都是外来的移民,但如今都是我们生活中的主要食品。有时在想,我们的祖先吃什么?在这些东西没有进来之前,好像食谱要窄很多。于是感叹人类文明交流的意义之伟大,它使我们的物产丰富起来。特别是洋芋艿和番薯,拯救了我们民族的饥饿。有史学家说过,如果早一点推广番薯,明末因饥饿引起的农民造反就不至于了。然而,历史没有假如。
优存劣汰,这些外来的蔬菜似乎都有着易种、易保存、产量大的特点,很快就成了国人的主要依赖,并且使我们忘记了它们的来历。著名的上海城隍庙五香豆就是用蚕豆做的,名气响遍全中国,但上海人自己并不吃的。贫穷的时候买不起,或不能买,要票子什么的。脱贫之后就没人去买这硬挷挷、实别别的豆子了,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上海人很时兴吃新鲜蚕豆,但讲究产地。以前喜欢吃本地豆,把外地来的叫“客豆”。本地豆的口感好,但近几年又不行了,新出的日本豆口感更糯,很快取代了本地豆。同时随着宁波、绍兴方言在上海渐渐淡化,倭豆叫的人少了。上海人好像将倭豆的倭,理解成宁、绍方言了。
我决定从此将蚕豆恢复叫倭豆,也是一种文化,总是历史的记忆。在纪念南京大屠杀的日子里,多吃点倭豆,阿Q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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