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宁波人来说,杨梅是种思乡果,哪怕嘴里吃的是苏州洞庭西山的杨梅,心里想的还是宁波。
杨梅品牌叫得最响的是余姚,这是宁波下辖的一个县级市,那里出产的杨梅个大、色乌、味甘,是杨梅中的上品,我们都是因为杨梅而记住余姚的。
其实浙江省内的绍兴、温州、台州包括杭州等地区都出产杨梅,味道也都不错,为什么就只有余姚的杨梅做出品牌来呢?情况大概和阳澄湖大闸蟹差不多。
阳澄湖大闸蟹的故事是苏州人讲出来的,优点也是苏州人总结出来的,以苏州人的精细和评弹功底,阳澄湖的大闸蟹尚未入口,已经让人淌口水了。别地方的蟹再怎么努力天天向上,总归还是二流。而哪怕是三流的客蟹,只要去阳澄湖培训过几个星期,也就成了“新阳澄湖蟹”,有了户口,吃的人一样开心,哪怕不会吃蟹的。多数人图的就是名气,牌子要紧。
如今的阳澄湖早已成了长三角大闸蟹的培训基地,而且多数是来读大学的,混张文凭,身价可以大涨,反正大家都是“新阳澄湖蟹”,也就没有五十步笑一百步的事情了。
余姚杨梅的故事则是宁波人讲出来的,杨梅是种特别娇嫩的时令水果,极易变质,上市周期就一个月左右,摘下来几天就坏,口感的降解更快,一、二天之差就是天上人间了。正因为这样,所以古籍中对杨梅的描述记录并不多。唐朝长安的杨贵妃想吃荔枝,尚可驿马飞传,“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至今,荔枝中还有“妃子笑”的品牌。但倘若她想吃杨梅就难了,也幸亏她没想到吃。
杨梅保鲜期短的特性决定了它的商圈只能很小,货走不了太远,大多就是自给自足,属地为王了,产量也大不了。但余姚就不一样了,因为紧挨着宁波,杨梅消费的市场就大了而消费能力也强,有了近距离的输出,更因为宁波人的四处活动能力和航运的便利,余姚的杨梅也就名声远扬了。
余姚杨梅和阳澄湖大闸蟹一样,其品牌最后的市场认证是在上海完成的。苏州人讲阳澄湖大闸蟹的故事,如果只在苏州讲,是没有意思的,一定是苏州人在上海讲,讲得上海人都耳熟能详,阳澄湖大闸蟹就出了名了。同样余姚杨梅也是宁波人到上海推广的,再弄点给大家吃吃,体验消费的魅力就出来了,每年再送送别人,市场不认可也难。从宁波到上海的海轮不过一夜的时间,在杨梅有效的保鲜期和口感最佳期之内。余姚杨梅有了上海这样的市场,销量肯定大,影响力也大了。而正因为有足够的销量,余姚杨梅的产量也敢比别处的大,确保了自己的市场地位。
余姚杨梅比不上阳澄湖大闸蟹的主要原因是上市周期短,但绝对保证产地,极少“新余姚杨梅”的可能,因为保鲜期短的局限,最多只有慈溪、绍兴杨梅可以来充数,别处的杨梅是无法来余姚“培训借读”的,“树挪死,蟹挪活。”
小时候在宁波农村吃的杨梅就是余姚的。夏季的下午洗完澡,拿一只小竹椅在堂屋前的雨廊下坐着纳凉,天下起雷雨来,雨滴打在屋檐的瓦片上,雨水从屋檐上串落在雨廊前的水沟里,声音哗哗地响。外婆端来一盆洗净的余姚杨梅,我在雨中的穿堂凉风里品尝着酸甜的杨梅,是一种童话般的生活。直到现在,每当杨梅季节,我的意识流里仍然会泛出童话的色彩。
杨梅成熟的季节就是江南的梅雨季节,“夏至杨梅满山红,小暑杨梅要出虫”是外婆每每对我念叨的,以后母亲又对我念,早已烂熟于心。夏至是每年的6月21日或22日,是吃杨梅最好的时候,之前,芒种前后,先熟的也就上市了,不过口感不会太好。但无论如何,小暑“出梅”之后,杨梅也就熟透而烂了。
从阴阳理论来说,杨梅应是阳盛之果,夏至是一年中阳气最旺的时候,集天地之阳气而生的杨梅应该是纯阳之果了。所以,杨梅虽然裸食,也不大听到有人吃坏肚子的,小时候在农村吃不过是用井水冲洗一下。
宁波人习惯于将吃不了的杨梅用烧酒浸泡成杨梅烧酒,作为居家保健药品,暑期人或中阴暑而致肠胃不适的,吃几颗就好,甚是灵验,直到现在母亲还常制备。一直在想杨梅烧酒的药理作用是什么?纯阳之果可能算是种解释了。自己总结过,实际上对暑期的病毒性肠胃炎有效。杨梅的产出分大年、小年,久离农村,对大小年已无概念,只知每年的这个时候,沪甬高速的牟山和余姚出口车流滚滚,采购者最多的还是上海人。杨梅娇贵也有娇贵的好处,上海人为图新鲜,不惜驱车两百多公里上门去买。现在杭州湾大桥通车了,路程又缩短了许多,余姚杨梅的出路更加通畅。只是余姚并不需要张扬杨梅经济的,工业已是它的支柱。
我不爱吃水果的,但每年的杨梅仍然吃一些,小时候的最爱,还没有爱到尽头。现实中的家乡已经因熟悉而陌生,记忆里的家乡却应遥远而温馨,杨梅带来的感觉。
用微信扫一扫,或复制链接转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