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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去深圳的故事

我和深圳的初识始于和宝安集团的一次谈判。1992年,淮海中路大改造刚启动,深圳宝安集团有意参与淮海中路139#地块(今大上海时代广场东楼)的开发,已与我们的九海公司筹建处接触过。周区长闻讯大喜,此后在他的工作报告中,淮海中路改造就多了一张“中华牌”,其实就是指宝安。

当时我刚任区重大班主任不久,对建设和房地产开发业务还不甚了了,九海筹建处正好是我直辖的实体企业,与宝安的项目谈判基本由他们实施。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区政府决定派团去深圳对宝安集团实施考察验证,同时也显礼貌和重视。

考察团由陆副区长率领,我和九海的老总任副领队,取道广州。因为陆副区长原任上海驻广东办事处主任,兼辖驻深圳办事处,此行不仅仅为和宝安谈判,也有让我们几个“巴子”开开眼界的意思。当时上海搞建设还没经验,需要到广州、深圳开拓视野,学习经验,所以在上海驻广州办事处住了两天。

当时的广州远比上海前卫时尚,形形色色的新潮服装、食品和电子器具让我这个初到南方的上海人眼花缭乱,兴奋异常。第一次在广州的茶楼里饮茶,喝的是“菊普”,第一次在广州实地领略生猛海鲜,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连街对面那树盛开的红棉花也让人顾盼流连。

陆副区长说:广东人叫上海为“北佬”,我想还是有道理的。因为当时到广州,我们就像是刚从农村出来的人,见啥都新奇。

然后凭边防证去深圳,宝安集团很大,我长期在党务部门工作,没接触过什么企业,宝安应该是我平生初次接触的大集团了。

陆副区长让我陪着他和宝安的董事长聊天,让九海的一批哥们和宝安集团的业务人员谈判。他告诉我,真正当老板的是不介入具体谈判的,就是老板和老板一起谈笑风生。我初出茅庐,自然言听计从,果然,宝安的老板也就是一直和我俩笑谈,无涉业务。

晚饭由宝安请客,“老板”们依旧无关痛痒地说笑着。双方的谈判代表也入席了,各自向自己的老板耳语,似乎脸色都不好看,谈判的火药味一定很浓。然后,陆副区长很轻松地和宝安集团老板交换意见,对方也很大气地挥挥手,好像双方原先僵持的问题化解了。于是双方谈判代表立马退席去一边谈条款了。陆副区长对我说:“谈判就是这样的,什么事情到老板手中就容易解决。”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学习啊,隔行如隔山,我得抓紧时间翻过这道山。

晚饭后,宝安请我们去看歌舞表演,我又是第一次,坐在长桌边有些拘谨。陆副副区长显然久经沙场,让我放松,喝点XO,听歌看表演,我却什么都没听进去,眼睛只是盯着宝安的几个接待人员看,学习人家的接待之道。

第二天,陆区长就和宝安集团初定了双方合作意向的原则框架,我们算是大功告成,大伙喜气洋洋,这毕竟是淮海路改造中第一个走出上海的合同。下午,坐船澳门环岛游。在船上,肉眼可见澳门的建筑和车行,凭多了无限想象,没有回归的国土,只能在远眺中相思。当地的旅行社也赚够了爱国主题的钱,内地来深圳者几乎很少有人不去澳门环岛游的。

第三天一早去的沙头角,通行证是陆副区长通过在广州的关系搞的,有些难,但他在那里的人脉广,没问题。陆副区长有经验,让我们早去。果然,天还没亮,出关处已经是人山人海,全国各地来的人早已排起了长队,那境况,很像我们在“文革”期间早上去菜场排队买菜。这时候,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悲凉来,不就是去踩一脚“中英街”吗?不就是去领略一下边缘的港风吗?怎么都是如此的激情向往呢?

我们出关的时候,迎面都是进关的人,都是大包小包,大多是力士香皂。陆副区长和我一起挤着,告诉我,这些都是做生意的广州人,中英街的商品便宜,他们贩过来卖。他对我说,去中英街,一般就是买些香皂、口香糖之类的,也有买黄金首饰的,我心中暗记。

一到沙头角,秩序立刻井然。天色早已明亮湛蓝,我突然想到了“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立刻暗笑,这不还没解放吗?走到中英街,在界碑的那一侧的石板路上狠狠地踩了几脚,想想昨天只能“抬眼望”的澳门环岛游,深情地用足吻了祖国的领土。

然后依陆副区长的指导也去买了一打力士香皂,回去送人,还买了绿箭口香糖和海苔,这些在当时的上海都还没有。在金饰店里,挑了最便宜的K金小挂件,给老婆买了两件,也算是首次跨出境留个纪念,项链戒指还买不起。

到沙头角也就是采购了,并无观光的景点,钱包减负之后,看见陆副区长正在一边坐着喝饮料,我也凑过去买了现榨的芒果汁喝,当时上海也没有的,也算开洋荤了。午饭好像是买个面包打发的,还没有可以在境外吃饭的可能(一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在国外的餐厅正常用餐了,经济形势变化很快),私人没有实力,公款没有出处。

从容回到深圳,按计划准备第二天去珠海参观,细心的陆副区长却发现我们的边防通行证上只填了深圳,没有填珠海,粗心的九海行政部想当然地认为深圳可以通珠海。我们都不懂,但陆副区长知道不行,那是各管各的。眼看着珠海去不成了,驻深圳办事处无权办理,当地的警方又不能给我们办。本来是本区公安分局办理的,很方便,出了远门就难了。

本区公安建议我们自行在边防通行证上加上“珠海”两个字试试,于是我赶去文具店买黑墨水,仿着笔迹填了。或许是做贼心虚,或许就是天意,在我们过关时,边防的那个中尉只顾着和一旁的一个女子聊天,没有细看通行证,一一都放过了,偏偏遇上最后一个我时认真起来。他发现笔迹不一样,认定我是加的,不由分说,拦下。

我向中尉解释了,因为下面人漏填了,我区公安让我自填的,他可以去核实的。但他才不管呢,照章办事没错。我不敢说是集体行动,怕就此一锅端,有一个已经“混”过去的副区长被揪回来,样子会很难堪的。这时,已经过关的大伙儿见我被拦,都欲折身返回,毕竟我是他们的领导,又是因为他们的过失造成的。但我连忙摆手,让他们别回头,保护领导要紧,就怕大伙儿一起被揪回来,他们才一别转身去。

中尉就从我的表情上读出异样来,立即问:“你们一起多少人?”我说就我一个,转身就离开了。他将信将疑,回头看看并没有人在注视我,也就作罢。

这一天。我独自流浪深圳街头,在人民路桥下,被一个卖药的江湖骗子骗去了300元钱。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这是骗术,但高明的骗子施展的心理张力使我无法摆脱,只能掏钱,人在江湖,不敢多生是非。心里郁闷,回旅馆睡大觉去了,等大家晚上从珠海回来。

第一次去深圳的旅程就这样过去了。回沪以后,已经谈妥商务条件的宝安集团一直没跟我们再联系过,我们也没有去问过他们。见多识广的陆副区长说:“大生意是两厢情愿的事,勉强不得,问也是多余的。”半年以后,有消息传来,宝安和浦东新区签约,建造宝安大厦。据消息说,宝安认为浦东的土地要比淮海中路的便宜。

又过半年,淮海中路土地批租全面启动,很快就一地难求了。原先和宝安谈的139#地块以及西侧的138#地块一起批租给了香港九龙仓集团,我代表沪方签订合同,建造的就是大上海时代广场。深圳回来几年以后的1995年,周区长调任浦东新区党工委书记,宝安这张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中华牌”最终还是被他抓在了手中,但彼时他可能已经不感兴趣了。

我们第一次去深圳的时候,正是上海的改革破蛹之际,正是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宝安应悔改门庭,而淮海中路却会感谢宝安的变心。否则,后面的那单大生意我们就做不成了,大上海时代广场就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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