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在《文汇报》上看到一篇演讲稿,是我早年的一位同学讲的。内容无非是把西方各国的有关行政制度介绍一下,本是冷僻的领域,就像画鬼一样,随你怎么画,别人也不懂,只要你冠上复旦大学教授、博导的头衔,组织者再煞有介事地一介绍,没人不相信的。
我对此类演讲一直心仪,好的还会剪下来备考。曾经林毅夫的一篇演讲稿我读了如获至宝,剪了让公司里的同事传阅,并预言,此人以后可得诺贝尔奖。但对这个同学我太熟悉了,他怎么就摇身一变就成了教授和博导呢?特别是,报上介绍的履历也有问题。
报上说,“博导”是上海某著名大学毕业,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从我区的一个业余学院的大专毕业的,没印象他再去考过哪所大学读专升本,好像那所大学也没有办过专升本的。也不管他了,总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在同学的那段日子里,我和他挨得比较近,彼此相互赏识,但临毕业时的一次“出卖”事件,使我离开了他。
事情很小,他在金山农村实习时独自喝黄酒快活,被老师逮个正着,当时的纪律是禁酒的,他立马说我和老师及另一位学生干部下乡时也喝过酒。学校领导不相信,特找我去核实,我坦承和班主任老师及另一位学生干部一起喝过一瓶啤酒。那天老师正好到农村来看望我们这批同学,很久没见怪亲的,我提议去镇上吃顿饭,老师欣然,在我点菜时,老师从隔壁店里买了瓶啤酒来,笑嘻嘻地说我们三人一起喝。
从不喝酒,一杯啤酒下去也上劲,大家的脸都红了。下午开学生干部会,我们显然不能这样去的,老师提议找个地方休息,我们仨拐进一所暑假无人的小学,在一间没上锁的教室里的课桌上躺了约半小时,开会迟到了。会后“博导”问我是怎么会迟到的?我如实相告,大家是“小兄弟”,相互知分寸的。
校领导那天对我很严肃,说一直认为你很可靠,居然也违纪。他告诉我,是”博导“说的,但他不相信,没料到结果居然是真的。然后领导查问酒是谁买的?我俩支支吾吾都说没买过,但也没指认是老师买的。最后领导说,老师没买过就算了,否则事情就大了。当时,“文革”尚未结束。
出门以后,同学埋怨我不该将事情告诉“博导”的,我认为“博导”可能不是有意说的,或是无意中漏嘴,我依然将他往好处想。我说:“今晚‘博导’来我家,如是他承认漏嘴,就算了。如果他不主动提此事,说明他在使坏,我们从此和他绝交。”同学同意。
那晚“博导”在我家坐了三个小时,眼睛不住地在打量着我,但就是没说此事。最后我礼貌地送走了他,从此依约和他绝交。
几年以后,“博导”和我学校的一位女学生发生了绯闻,他到处说女学生勾引他,勾引不遂就诬告。学校让我找他谈一次:互不相究。我去例行公事了,但我个人认为,错全在于他,因为那个女学生是个好学生,他却是个坏料。“博导”肯定生气的,但是听说我方不再相究,也觉轻松,不再四处活动了。当天晚上他到了我家,希望我能和他的领导说,没这件事,不影响他的晋级,我没同意。在与“博导”单位的领导正式表明“互不相究”的我方单位立场时,“博导”的领导又请我谈个人看法。我说证据对女学生不利,但过错全在“博导”身上,他是老手,我了解他的品性。
又过了几年,我“发达”了。正好有一件业务创新上的事,我向团区委推荐了“博导”。当他得知是我推荐他的故事之后喜出望外,约我谈了一次话,是在我的办公室里谈的,大抵是谢谢我的推荐,他会珍惜、会努力的。只是希望我以后不要阻拦他,我笑着说不可能,是我推荐的,也必然由我来阻拦你的野心。事后,我也确实阻拦过对他的任用。
以后几年,业余大专毕业的“博导”因老婆的关系因私出国留学,学出了博士,但已与老婆离了婚。正好上海市去海外招人才,能说会道的“博导”立马取得了招聘团长的欢心,回国任上海某局的局长助理。此时,我已下海。
不多久,我在《新民晚报》上看见“博导”写的一篇文章,说自己如何在国外为国发愤学习,如何断然响应祖国召唤,放弃海外著名大学的聘用,卖掉了在国外的房子,买了几箱子资料回国。我一看就笑了,这不会是同名同姓的别人,也就是他了。这种笔法我熟,也只有他了。发愤学习不会假,爱国也一定。卖掉房子,辞去著名大学聘用,买资料回国却一定是“吹牛”。一个穷读书的在欧洲哪会有房产?退掉所租的房子还差不多。聘用?那个国家几乎不用中国人。买资料?全是以前华人科学家回国时的版本。同学聚会时,这些都是我们佐餐的笑料。
不会去念着他的将来,听说后来改任处长至今。但人还在机关,怎么就成了复旦大学的教授和博导了呢?而且还改了自己的学历。不干我事的,复旦爱干吗就干吗去,只是我想,未来再过一、二十年,“博导”该成院士了吧?几个同学都说“会的”。他的聪明,全在钻营上,眼看仕途不行,就向“博导”走了。保不准,下一个目标就是院士了。
这辈子,“博导”心心念念地想超过我,现在终于在学术地位上把我甩得不见影了。尽管彼此已有20多年没见面了,我知道他的心中一直有我的影子。其实,我也对他的抱负感和志向很有评价,更希望这些头衔是从正路来的。或者,从此以后,就像一个“博导”,处长就别当了。这年头,一个行政机关处长兼职博导的应该罕见,千万要小心了。但愿他的学历是报社的编辑搞错的,否则一不小心被人肉搜索出来,“博导”的形象又是乌烟瘴气的了。
但我自己,从此对博导、院士造假什么的,再也见怪不怪了。从来和博导无缘,无意中因为一个敢于豁上的老同学,缘外也就有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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