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时思念恩师陈苏生,顺手在网上寻找他的信息,并不多。恩师盛名于上世纪的中叶,到了晚年也就是看看临床,带带学生,留下的著述大多没有继续发表。现实社会中,中医又非主流的学术,网上的信息也就不多了。
然而发现一个意外,我在一家中医网站上发现了一篇关于师公《祝味菊生平及其学术见解举要》的帖子。作者栏里是:浙江省绍兴地区中医学会陈天祥。
这可是我发表在1983年第3期《中华医史杂志》上的论文啊!细看帖子全文,与我当年发表的论文的体例、小标题及内容完全一样,陈天祥先生当年是这篇论文的第二作者,排在我之后。我们两人之后还写明“陈苏生指导”,现在连“陈苏生”三个字都没了。是不是发帖者搞错了?或者是陈天祥先生以为我已不在了?悬念顿起。
认识陈天祥先生的故事有些意思,1982年第二期的《云南中医杂志》上发表了我的中医论文处女作《方剂命名原理初探》。论文事先经过陈苏生老师的审阅,征得了恩师的同意后,发表时我在著作权栏里加上了“陈苏生指导”。当时我是他唯一的一位官方指定学生,但恩师从不允许在我的论文上写他的名字,当然“指导”就没话说了。他就是我的带徒老师,名份也是对的。
论文发表以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浙江绍兴中医学会陈天祥先生的来信。抬头称呼是:尊敬的张老先生,信的内容语气谦逊恭敬,夸得我可以飘起来。
我一看信就乐了,马上给他回信,讲清楚我的确是陈苏生先生的嫡门弟子,但不是老先生,年仅24岁。我想,他一定猜度,能够当一代名医陈苏生老师的爱徒,多数是有些年资的医生。加上我的古文底子较好,写中医论文都是半文半白的,自然让他将我的年龄向上猜了。
很快就又收到了陈天祥先生的来信,知道我还是个小青年,信中的口气就释然松弛了。他当时是《绍兴中医》杂志的编辑,想约陈苏生先生写稿。陈老的老师祝味菊先生是浙江绍兴人,他自然将陈老也罗入一脉了。但陈老晚年惜墨,自然不肯,但授意我可以写。我就写了《浅谈“八纲”》一文,发表在《绍兴中医》82年第一期上。以后,还替陈老整理了一本书交陈天祥先生出版。
后来,陈天祥先生来信说要到上海来看我了,我按信中约定的火车车次和车厢到火车北站去接他,这也是我第一次去火车站接人。大家都穿着蓝涤卡中山装,见面时眼神一对,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了,很像今天的博友见面。我接陈天祥先生到自己家里吃饭,然后谈正事。80年代初期,朋友间几乎没有在外面吃饭的,社会上也没有咖吧、茶座等公共交流空间,谈事总在家里。
陈天祥先生的来意是想写一篇关于中医一代宗师祝味菊先生生平和学术介绍的文章,作为对绍兴中医的热心人,他很想继续光大祝味菊先生的影响。他已与《中华医史杂志》约定出稿,但苦于手头无祝味菊先生的资料,就连《伤寒质难》这本书也找不到。说定文章由我来写,我有《伤寒质难》,而且还有陈苏生老师的指导,我欣然从命。送走陈天祥先生后,我把情况告诉了恩师,陈老自然高兴,我为师公,他为他的老师做些事,当然是乐意的。
我开始认真阅读《伤寒质难》了,祝味菊先生毕生就此一本和恩师合作著述,学术思想都在其中。然则书虽不厚,信息量却很大,足足用了一个月时间我才研读出个大概来,然后写出初稿呈陈老审改。恩师对我的写作要求一直很高,这次又是写他的老师,自然要求就更高了,先后让我改了7稿,才让我送去发表。
以我当时的年龄,能够在国家级的《中华医史杂志》上发表论文,无疑是很牛的。可惜一年以后我就改行了,就此也与陈天祥先生失去了联系。后来我到过绍兴好几次,很想去看望这个老友的,温故那一次难得的邂逅和合作,但都来去匆匆。我想,他也一定会念着我这个“张老先生”的。
也就是在今天,我突然想到,当年陈天祥先生给我写信,其实不是贸然,不是因为仅仅看到了《云南中医杂志》上我的那篇论文,应该有更多的了解。
1980年秋,《山东中医学院学报》开辟《名老中医之路》专栏,遴选国内尚还健在的名老中医写学术自传。以恩师师陈苏生先生的学术成就和名气,自然在第一批受邀之列。陈老对此很重视,他带着我认真琢磨了好久,由他也是中医的女儿陈明华医生记录,然后由我整理统稿,取名为《回顾与前瞻》,再经他审校,交由《山东中医学院学报》发表。此后,首辑《名老中医之路》汇编由山东科技出版社在1981年出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吕炳奎先生专门为书写了序。
陈老在《学报》上和书里的署名上都写着“本人口述,陈明华记录,张建君整理。”陈天祥先生应该是看见在先的,当时做中医的都会看这些学术期刊和有关名老中医的专辑。这样想来,他当时写“张老先生”就绝不是一时的兴奋了。
时隔近三十年了,当年的陈天祥先生现在也应六十多岁了,他应该也是不擅上网的人,可能是学生后人多做好事,抹掉了我的名字,引出我这一篇文章来。如果就此能和陈天祥先生取得联系,也是一件巧事,我会去绍兴看他的,虽已久别医界,但友谊却是越陈越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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