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上海到崇明的长江大桥和隧道通车了,第三大岛,从此和上海陆路相通。
虽然不是崇明人,因为和崇明有些缘份,还是在意有关崇明的消息。上海目前唯一的一个县,崇明曾经是上海“五七”干校集中地,卢湾区的“五七”干校,就在崇明的长征农场。1973年我进卫校学医,首先就得去五七干校学习劳动。是年12月28日去,次年3月15日回。读卫校是拿工资的,第一年每月13元,所以崇明也成了我最初领工资的地方。
但一次去县城拉煤的经历,却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次惊魂。那天,老师从我们二排抽了8个男生,由我带队去南门港拉食堂用的煤。说是一天要运几次的,4个男生先坐长途去南门港煤场等候了,我们4个随干校的运煤卡车出发。
冬天的农村,一切都是懒洋洋的。特别是崇明,早晨出车的时候,大地好像还没有醒。田野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公路上空无一人和车,就我们这台卡车在独唱了。司机姓张,十八、九岁样子,车开得风驰电掣。我第一次坐卡车的驾驶室,感觉很过瘾,但一场车祸在向我们招手了。
一个“丁”字路口,“丁”字的那一横是河堤,掩着一条大河。我们的卡车右拐上河堤时没有减速,拐弯又拐得早了,卡车就径直向路边的稻田去了。司机急忙拉直车头,汽车又忽地冲向大河。再猛地右拐,总算拐入河堤上的公路了。车子这样一拧一拧,感觉司机是个新手。
驶下河堤后,卡车拐入一条空荡荡的公路,一段弧线形的道路上,有一辆装满稻草的拖拉机在慢吞吞地开。我们的司机准备超车,可不知怎的方向盘一打出去就拉不回来了,卡车被离心力抛射到左前方的路边去了……说时迟,那时快,我死命地用右手抵住前面的挡板,左手撑着座椅,头顶连撞了天花板几下,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我悠悠地醒来,睁开眼睛,阳光斜照进驾驶室,天空已经明媚地蓝起来了。车子还没有熄火,引擎在轻轻地响着。一看旁边的司机和同学,都像是睡着了,我用手一推,他们才都醒过来,这时都明白:出车祸了。
司机和我同学都想打开车门,可是猛烈撞击后的车框已经变形,司机用螺丝刀撬开了车门,我们才得以从他那一边下去,司机这才想着将车子熄了火。我下车去找坐在后边车厢里的两个同学,他们也像是刚刚醒过来的,都用手捂着后脑勺。幸亏是冬天,他俩都戴着厚厚的棉帽子,缓冲。
再回头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卡车已将三棵直径如碗口粗的大树拦腰撞断,并且连根拔起,第四棵树都已经被腰斩了,再前面就是一条河。幸亏崇明的防风林由好几排树组成,如果只有一排树,我们的卡车就可能掉河里了。那四棵树也未能挡住卡车的冲力,最后堆在河堤上的土堆,搁住了卡车底盘,所以车头向上翘起,我睁开眼睛时,看见了蓝天。
突发的车祸让我有点好奇,其它三个同学都在一边站着,我配合司机料理后事,他让我证明只有“六十码”,我没有同意,但公安问我时,我说没有看仪表盘。公路上来往的车辆都停下来围观了,有老司机说:“看这车撞的样子,速度就绝对不止是六十码”。“上海牌轻卡的速度快,但空车时,过轻的自重压不住轮胎,方向盘就容易失控。开车的估计是个新手,不懂这道理,一开心也就闯祸了。”
搭车去南门港找到已经等急了的同学,再一起去长途汽车站等车,回干校时已经是下午了。同学们在菜地里劳动,我赶到菜地时,同学们都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出车祸了。”
“是啊。”一个女同学说:“你们都没有事?”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在一起劳动的班主任老师说了:“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原来先回来的同学已到过菜地,一见到老师就哭了:“老师,我差一点见不到你们了。”大家一问究竟,发现出去了8个同学才回来了3个,以为其余5个不是殉难就是重伤住院了。好几个脆弱的女同学还红着眼圈呢。
老师硬让我们几个回宿舍休息去了,内科老师已对几个先回来的同学进行心理干预,他们的表情已经木木的了。我说我没有事,但老师还是坚持让服用了一片“安定”。那天收工后,班主任对我说:“吓煞人了,真要有事,我回上海怎么向你妈交代啊!”
十多年后我进区机关工作,那司机也在小车班开车,我常坐他的车出差。每上他的车,我总会想起那次发生在崇明的车祸。我一直感谢这样一次幸运,生命的是非题,答案原只在毫厘之间的。人生起步时那一段难忘的经历和奇遇,使我对崇明的印象,总是带着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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