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家,复旦大学博导于海教授带了一大批博士生来向我做社会调查,了解二十年前上海启动旧城改造时,发生在社会底层的一些原委和细节。启动的背景和机制,官方的着眼点和改造的做法,市场的热度和投资来源,民众的意愿和反应以及关于动迁和拆迁的和谐问题。于教授的提问很尖锐,直捣龙门,紧扣目前的社会敏感点而追根寻源。他是一个社会思想学家,偏于公共政策领域研究的,很快就从我的叙述里找出毛病来:“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阵轰轰烈烈,其实很个案,没有可复制性,一个可以让个人很有建树的机制,也可能破坏性很大。”
我肯定同意于教授的观点,无论从思想的堆积厚度,还是学术的系统性来说,他都是值得我敬重的。特别是这样的调研,他率领的是复旦和同济的联合调研团队,辗转多次地找到了早已游离于体制外的我,寻找历史的真实,不找官家找民间,已然有一种独立的视角。而这样扎扎实实深入的调查,在当前的官风和学风背景下,又是何等地难得?
好多年了,就是作家也很少深入体验生活的。大家都钻在象牙塔里,风花雪月,家长里短,或者做做官方的命题作文,然后相互吹捧抬高,经组织认可而拿到爵位领俸。至于这样一个沸腾的时代,这样一个慷慨激越、电光火石但又瑕瑜互见、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光荣和丑恶同在,成就与积弊齐飞的时代,已经和我们的作家无关了。他们每月按时从作协领取工资,偶尔找几个好友喝喝茶,利用已有的品牌和文字功底,以字数换钱,日子过得比资本家和拿红包的医生差,但是比挤地铁上班的大众要强。于是,对组织的认同感就掺杂进了文学的评价,“羊羔体”就必然地获得了“鲁迅奖”。是谁说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
什么叫作家的时代感?就以经济的主题来说,《林家铺子》、《上海的早晨》和《乔厂长上任记》等都是反映那时或以后不久时的作品,社会的影响力很大,我们现在有吗?按说,作家的洞察力是敏锐的,理解力也是透彻的,他们肯定能够看出来,在经济体制已经改革了的前提下,社会是否还需要承担养活一大批与时代关系并不大的作家的义务?纳税人的意愿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是否获得了尊重?而名列“富豪榜”,但依旧可以在作协领取工资的作家,除了说明他自己的社会自觉性已经接近于童真之外,这种现象的可笑程度应该和“QQ”的老板拿国家的房屋补贴一事差不多。社会的公平性在这一个环节上是脆弱的,就此一点,我特别敬重韩寒。我肯定无意去贬损作家群体,他们的整体人格依然是可敬的,有很多人还是我崇拜的。只是如果从社会和时代的关系看去,现在不少作家在客观上和其社会角色错位,很少有人会离开自己的生活去观察社会。
于是,社会的责任就留给了社会学家,尽管学社会学的也未必就一定有社会责任,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对于于教授和他的团队这样深入而犀利的调查表示礼敬!是的,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情,也应该有个真实而完整的解读了。上海这座城市是如何改造的?方法对的或者错的,令人提气的或者沮丧的,具体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一个个事件的还原以及其来龙去脉的梳理。拾遗或钩沉一个时代以及相应那个时代刻度的社会具体,从社会纪实和理论上留下那一个已经过去,但是对今天和未来还产生着影响的时空。所以我很乐意为他们提供材料和向导,医学是依靠有很多人愿意捐献遗体而发展的,社会学也应有人愿意提供史实以供目的为公共服务的研究。
每一个时代,总有人愿意承担社会责任的。一个具体的社会事件中,总有人会站出来,承担并不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利益,甚至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伤害的责任的,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希望就在于这样的人越多越好,这是我的观点。原因不一定复杂,在一场整体的紧逼之后,个人和社会会处在一个“共谐状态”,这个时候,个人为社会的服务其实已经不需要太多的理由,有时可以简单得就如:因为我是一个男人。这是于教授的提炼,让我很有共鸣。
昨天大半天时间的社会调查,于教授的提问和互动,让我获益颇多,又引出了一个话题:社会是如何走向功利的?一旦被功利浸透之后,公益将如何使社会复兴?我不懂那么多,我对于教授讲:“我相信,在任何时代,总有人会对社会承担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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