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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不当中医了

偶尔涉及一些医学话题,一些朋友说我改行不做医生可惜了。我也曾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很留恋自己的医学生涯。一直认为,自己最系统最扎实的学问,还是中医学,人生最好的学习阶段,我全用在中医上了。感觉已经如鱼得水,却突然急停转身,投身到别的陌生领域去,是有点可惜的。当年在同济大学读研的时候,外籍老师凯瑟琳在得知我原来是医生时,很惊讶,你怎么改行去读工程学了?我也回答不好,人成长在时代澄本清源的过程中,成长的轨迹大概就是非线性的。

我的中医生涯11年,其中在学校学习的时间就有8年半,是一边学习一边搞临床的,其余几年时间里,也没有停止过自学和研究。28岁离开医学界时,职称已经在同龄人中领先了,而且已经发表过8篇医学论文,其中2篇发表在国家级医学杂志,5篇发表在省市级医学杂志上,在当时的学术条件下,这应该是不错的业绩了,在这样的背景里改行,我自己也感到可惜的。只不过人是时代的一叶小舟,当时代的大潮涌起来时,个人意愿是驾驭不了自己的方向的。

改行的原因并不简单,从表面上看是组织调动,还有自己想为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寻找哺乳室的动机,骨子里还有对中医界风气失望的成分。我很热爱中医,否则不会学习和研究不断的;但同时也对业界内的不自爱感到厌倦,否则也不至于组织说让改行就改行了。最后一根稻草是恩师陈苏生老的一句话,我正在为是否要改行犹豫,跑去问了恩师,恩师说:“你去吧,中国不缺少好医生,但是缺少好干部。”于是最后决定走人。但倘若那天陈老让我留下呢?我会不会改行?真的不知道了。

我喜欢中医,但又唏嘘中医界学术空气的陈腐,这大概正是我能够接受改行的内因。当时中医界有很多政府扶持政策,但就像今天的许多扶贫项目一样,往往就被少数人利用了,浪费了,没有用在正道上。我跟了不少名老中医,扶持政策到底对他们的学术有何帮助?他们的学术到底有多少被继承下来?大概没有认真的进行过科学评估。所以中医界一方面在埋怨社会不够重视,一方面自己又不争气,就连上海中医的最高学府也不能免俗。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上海中医学院特设师资培训班,公开向社会招聘学员,以解当时中医学院师资不足的燃眉之急。当时我刚在全市卫校中医老师的回炉考试中得了第一名,经学校开具正式介绍信去报考,中医学院却连名都不让报,据说是只招“文革”前中医带徒班的学员,找到中医学院党委去求援也没有用。但是我们医院劳保单位的一个厂医,根本就没有学过中医的,因为有熟人介绍,却可以报名。考试只是象征性的,经过短期培训,没有系统学过中医的人也可以当中医学院老师了。政府给的特殊政策,就这样变成了关系户从企业编制跳到事业编制的通道。

然后是在1980年5月,我以同等学力报考上海中医学院的“中医古代文献整理”专业研究生。之前去招办询问过,只要每门考试都及格,就择优录取,外语成绩只作为参考,但计入总分。我的考试成绩是这个专业里的第一名,陌生的导师却认为我没有经过中医学院的系统培训,是“野路子”的,于是不录取,从其它专业调剂了两个他们本校教师考生过来录取。很不公平的,他们不是考这个专业的,考试的难度远低于我考的这个专业。如此狭隘的学术观和胸襟,让当时还年轻的我很感失望,西医还说中医是“野路子”的呢,相信这也是我后来改变发展方向的因素之一。

接着的几个月里,我们卫校领导又逼着我去考中医学院首次开办的夜大学。都以为读的是本科,苦苦读了4年半之后,中医学院才告知我们只能拿大专文凭,理由是我们的入学考试科目中没有数理化,那可不是我们的决定啊?真胡闹,一个大学在办学时,居然不知道办的是本科还是专科?还能埋怨人家西医看不起吗?回想起来,这些因素都是我后来接受改行的内因。一个游离于现代体系的领域,连人的培养模式都远离现代社会的,让人感觉到呼吸困难。这时候来个外力一推,又有其他一些因素参合,人的立足点就容易移动了。

而且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中医的学术体系已经需要从根本上去重组发扬了,但是中医界自己又有多少觉察和调整呢?简单地说,我们所学的中医理论是全科的,而临床实践的面已经大大地缩小了。恩师陈老年轻时,西医还不普及,中医是什么病都要看的。到了我们做医生时,中医的临床面已经很小了,就一些慢性病和疑难杂症还是中医领域的,其它病大多与中医无关,或者只能担纲些辅助治疗。可是在我们的中医教育体系里,依然还是全科配置,没有出现方向性调整。自己在发表了那几篇论文后,曾经感慨过,如果学术方向就是钻古书堆自得其乐,即使将来著作等身,又有什么意思呢?

当然在心里我还是喜欢中医的,毕竟这么多心血花进去了,这个学科内涵精深,外延的变化也不一定只是缩小,也有调整代偿的机会出现。我喜欢中医的自然观和微妙尺度,喜欢中医学中的哲理和艺术灵动,科学的本质与哲学和艺术是相通的。前一阶段社会上有人建议废弃中医,我觉得偏激了,但也觉得,中医是否应该检查一下,自己是否存在着“内虚”?已经离开27年了,不知今日中医领域里的学术氛围是否有所改观?反正当年儿子高考时想填中医学院志愿,我是坚决反对的,儿子不该去趟这水,我自己可以继续喜欢。

人生走过的路,就是一段历史。历史没有假设,之所以有时会感觉可惜了,只是偶尔飘出的心绪,或者是偶尔引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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