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太新潮了,去国外开过眼界的人士常常会提出批评,上海的老房子大部分给拆了,不像欧洲,百年的街区和城堡都依然保持完好。然而说归说,拆归拆,上海还是焕然一新。不是说我们的领导土得掉渣,他们去欧美肯定比我们早,见识肯定要比我们多。也不是说他们一定听不进社会的意见,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土地财政,上海这座城市的改造路径,有一些自己前生今世的原因。
我们这座城市,从一开始就是急功近利的。“冒险家的乐园”,不可能以“宜居”作为蓝图愿景,除了一些供有钱人居住的独立洋房,上海早期开发的住房其实都是简约版的集中小区,建筑物的土地覆盖率极高,在当时的条件下,住房已经最大限度地利用足了土地。然而从上海四周蜂拥而入的移民,还是使上海的住房捉襟见肘。
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的住房问题远比今天要严重,“上海居,大不易”的感叹到处可见,“七十二家房客”的故事,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就是我们现实生活的写照。我父母在五十年代初结婚,租一间8平方米终年不见阳光的阁楼,还花了两根金条去顶的,可想而知当时的住房紧张度。在这样的情况下,上海的居民区就难有不朽的建筑品质了。欧洲用石头造的城堡,到上海就变成石库门了,外表象征性地来点石头,里面全是木结构,板墙隔断,私密性很差。
然而我们后来慢慢地适应了,习惯了。弄堂是以城市家庭为单位的集体宿舍,每个家庭最大限度地挤在一起,虽然不方便,然而人气相近,也有点儿温暖感。中国人本来就不喜欢离群索居,弄堂生活慢慢地也演绎出新的风情来,成为后来可以怀念的话题。
新世纪初,和几个大作家在一起闲聊时,她们都认为上海的老街坊拆了太可惜,老弄堂的味道消失了,邻里的互动不见了。我认同这种情感,但是城市是一个系统,如果当年上海不去改造旧城,而是另辟新区的话,老上海区域就会变成贫民窟了。普通砖木结构的房子,寿命最多就是百年,还有上下水道,弄堂和路幅的宽度等,都与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相适应。包括停车问题,那时只有花园洋房有汽车库,弄堂只是让人走的,来一辆自行车已经是庞然大物了,怎经得住今天的汽车时代?所以如果光想着保留不动,城市在今天就积重难返了。
其实很多人也就是说说的,后来我请她们参观过田子坊,也并没有听到太多的感受,因为城市的改造是一个很公共很专业的问题。上海曾经实验过一些旧城改造的其它模式的,其实田子坊已经是第三种类型了。第一次实验是在九十年代初,卢湾区复兴中路马当路口的44街坊改造,少量动迁居民,腾出空间完善配套,原住房不拆迁。这样矛盾很小,曾经宣传过好一阵子,但因为房屋的结构,弄堂的宽度和市政设施等没有机会彻底改造,还是不能适应今天的生活需要,这种模式很难推广。
第二次实验就是新世纪初的新天地改造了,居民动迁,房子的外观不拆,结构和市政设施全动。这种模式的结果好坏先不论,因为投资大于拆掉重建,得投资方愿意,也无法大范围推广的。然后就是和新天地差不多同时开始的田子坊了,居民零零散散地动迁或改变房屋用途,房屋的结构和外观不动,原汁原味。然而依然很难复制,成不了模式,因为它正好由一旁后建的日月光中心解决了停车问题,地铁9号线又解决了交通问题,别的地方就很难具备相同条件了。所以新天地和田子坊的成功都很难复制,暂时还称不上是模式。
于是,新天地和田子坊就绝无仅有地约等于欧洲的城堡了,因为上海没有城堡,只有街坊。一百多年的历史,我们的父辈经历了大半,我们经历了将近一半,曾经比比皆是的老街坊,也只有在它们凤毛麟角的时候,可以使人产生幽情。思想的错位一旦清楚,我们对于城堡的向往也更加清晰了,那本属于欧美的景色,该去那里看的。上海的老街坊,只是这座城市留下的一个标本,在主体概念上,约等于人家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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