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掌声，在我兴冲冲地走进西安火车站的那一刻响起来。一个十八年前的老同事打来电话，然后她的老父亲、一位前辈同事和我通话。已经84岁高寿的前辈口齿清楚，语音响亮，他说一直在挂念着我，感谢我在二十多年前他病重时给予的关心！曾经去泰康路一带找过我，现在知道我的一切都很好，他很高兴，然后再三谢谢！
这一刻，我愣住了，他还健在！真不敢相信。在时时可以听到谁谁又不在了的今天，一个在二十多年前就濒危的老人，居然脑子这样清晰，声音这样洪亮，我还真的有点激动了。撩开岁月漫漫，立刻回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组织的一次成功抢救，这是回报我的一种声音，听了当然令人兴奋！
应该是1990年，我还在区委组织部任上。一天，区委办主任带着区妇联主任过来，妇联一位副主任的父亲、母亲及兄弟都住院了。父亲退休前是区府办副主任，当时住在干部病房里，心肺疾病，已经病危。女儿接到父亲的“病危通知”后，就在办公室里哭了。
妇联主任请求区委关心他父亲的抢救工作，区委把活儿派给了我，大致地听了情况后，就带着这两位主任去区中心医院落实去了。
主治医生和我面熟，他详细介绍了病人的情况：“已经半昏迷状态，呼吸性酸中毒，体内的电解质也出现了紊乱…”医生语气沉重：“情况很不好，措施都用了人应该撑不了多久。因为这样我才发‘病危通知’的，让家属有个准备。”
那时候的医生，不会随便发“病危通知”，医院管得很紧。而一般而言，临床上老年慢性心肺患者，一旦到了呼吸性酸中毒且电解质紊乱阶段，往往就是最后时刻了，我姨夫就是这样离去的。
“肯定没有机会了吗？”既然奉命而来，总要和医生探讨一下。
“真的，不是我不想办法，能够用的措施都用了，病情还是无法控制。知道区委领导很关心，但这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个人与老先生的感情也很好，真不愿意他没救的，但医生有时候真的无奈，真没办法可以想了。”主治医生坦诚地对我说。
但是我还想再努力一下，曾在这家医院的内科病房里当过一年住院医生，老院长的一番话我一直牢记：“在临床抢救中，慢性病人如果到了酸中毒、碱中毒或者电解质紊乱时刻，高年资医生的经验就至关重要了，这种知识在教科书上是没有的。就是直觉和经验，依靠年资积累来的，细微现象的及时观察，抢救用药的差别毫厘，可以决定一个病人的生死。”
眼前病人就在这样阶段，就和医生继续探讨了：“我并不怀疑你的治疗方案，更不怀疑你对病人的态度。不过，如果有利于抢救病人的话，我干预下你的治疗方案，你会介意吗？”通常医生都不愿意别人来干预的，但既然他已经表明不可能救了，这样的提议应该可以理解的。
医生说：“我不会介意，只要能够把病人抢救回来，你尽管把想法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悻悻的，多少有点冒犯他的自尊心。
我让陪同的业务院长去请内科的殷、潘几个主任过来，当年都是我的带教老师，想听听他们的意见。这时主治医生说了：“会诊都请过了，我不可能不请的。”好像有点委屈。
我微笑着让他别介：“请他们来，我有话要说。”
几位老主任来了，看了病人情况，也觉得没有太大希望。我简要地说明下来意，随即搬出了老院长的那番话，希望主任们能够帮我，以学生的名义请他们帮忙，因为他们具备老院长说的那种能力。
主任们有点为难，除了病情确实难以把握之外，他们都不是干部病房的，不方便随便过来看病人的，而且自己的事情也多。
然而我的医生天性复苏，不想放弃了，决定强力干预，并再度以学生的名义请几个老师拨冗帮助。我请几位主任临时组成一个抢救小组，每天轮一个来观察病情，过问主治医生的抢救用药。在病人抢救回来之前，请主治医生不要再单独决定用药了。
主任们知道我不是外行，只是这样打破了医院的一些成规。一旁的院长最后拍板，一场超常规的接力长跑式抢救开始。
只需要普通药物的抢救最考验医生功底，纠正酸中毒，很像厨师发面后的“兑碱”，有经验的随手一洒，做出来的馒头雪白松软，没经验的不是碱重了，就是酸未去；而临床应对“电解质紊乱”，又像厨师的调味，好厨师随手一撒，口味正好，经验不够的就悬了。
成功了！经过几个大厨的精心料理，病人体内的酸碱和盐都渐渐恢复平衡，生命体征渐渐稳定，他活过来了。
案例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但我又不敢贸然打听以后情况。这次听到他的电话，源于朋友在推介我的“人参醋”保健法，老同事向我打听如何制备？然后她父亲在一旁要和我通话了。
我唏嘘感慨，医生的责任和能力如此重要，并不是药物和仪器决定一切的；人的生命力如此澎湃，只要迈过了那道坎，又可以枝繁叶茂几十年。如果没有那几个大厨的精心调理，我今天还能听到这生命的掌声吗？
谨以此文纪念老院长朱长民，谢谢那几个早已退休了的主任，他们都是真正的医生。同时纪念那个医生如天使般洁白的时代，那几个主任做份外事，没有奖金，没有锦旗，只有病人的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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