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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流产的“假结婚”和它背后的故事

20年前,一个冬天的黄昏,气氛有点肃杀,思南路上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尽,行人寥寥无几。A姑娘穿着雪白的滑雪衣,衬得脖子上的红围巾越发显眼,老远就能看见她了。她站在那里已经等好久了,下午电话约我的,说有要事商量,我在区里开完会就心急火燎地骑着自行车赶去了。地点在我家附近,A姑娘去过。

“什么事?”我担心地问。

“我要去德国了。”A姑娘正念大四,是我研究生同学S的女朋友,他已去德国。

“你得等大学毕业以后才有机会走的啊?”我有点诧异。

“是的,但我真的很想他,等不及了,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当时因私出国还不容易,我想不出她有何高招?

“我想假结婚,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对象,是S的德国籍同学,他现在正在上海。说好是假的,一到德国就离婚。”

“昏头了!这怎么行?S知道吗?”我大声吼了起来。

“他知道的,办法就是他想出来的,人也是他找的。但他说了,要我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A姑娘被我的声音一惊,小声地对我说。

“你们两个人都昏了头了,都说热恋中的男女智商低,今天我算是见着了,你们两个都是零智商。”我没好气地对A姑娘说:“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不会有什么后果的,就办一张证,两个人各管各的,只有夫妻名义,那人只负责把我带出境,其它事情都不会发生,有好几个同学就是这样出去的。”A很天真地对我说。

我苦口婆心了:“我知道你们俩的感情,爱得死去活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以这样的方式去德国,几同于饮鸩止渴,那会在你们两人中间埋下一条裂痕,爱越深,这条痕就越深,将来一旦发作将不可收拾,千万试不得的!特别是你,一个姑娘家,现在爱昏了头,什么都可以不管,以后呢?你能保证不后悔吗?你觉得自己清清白白,但能保证S的心里就没有一点嘀咕吗?你是作为别人的妻子随夫去德国的,好长的旅程,他不会觉得异样吗?在法律上和心灵里,你还是S的原配夫人吗?”

A姑娘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得那么多,一脸茫然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还怎么办?再熬上一年多,等你毕业了,可以申请去德国留学,他也可以在德国把基础打得好些。你才二十出头,时间有的是。S不是让你来征求我的意见吗?告诉他,这是个混账主意。”我斩钉截铁地对A姑娘说。

她似乎有点清醒过来了,谢过我,惆怅地告别了。

一个特别的时代,会产生特别的悲欢离合,这一对恋人就是。S小我10岁,我是历届生,他是应届生的班长,在校上公共课时,我们在一个课堂。本来接触不多,毕业后,他遭遇了一些挫折,最后万念俱灰,终于在一次当随队翻译去德国公干时,脱队不回了。那时不像今天,形势有些紧的,所以他才托我照看一下A姑娘,怕有人找麻烦,也不敢写信和打电话回来,都是托朋友带信的。

S不是上海人,研究生毕业后分到上海某公司,正好因为政治原因,有关方面暗中作梗,那家公司新员工落户上海的手续一律不办,他的录用手续泡汤了。S本是来求我帮忙疏通的,但我也无能为力,慢慢地我这儿就成了他倒苦水的地方,最后他去了一家不喜欢的上海单位,十分落寞。他找了一个上海女朋友,在二十多年前,他如不在上海工作,女方家庭会有阻力的。

他是上海市优秀毕业生,学生党员,莫名其妙地入错了行,但没有一个部门理睬他的求助。之前刚刚经过那场历史风波,他并没有卷入过,但也会受牵连的,小伙子就此变成了一个忧郁公子。S决定去德国,但当时有规定,研究生刚毕业是不可以办因私出国的,他只能取下策:脱逃。他的德语和英语水平都不错,单位常去德国,他当翻译随队,发现有机会。

S在自己的户籍地悄悄地办妥了去德国留学所需的全部公证手续,搞定了到德国读博士的入学手续,第一次去德国出差时踩点,第二次去时行动,计划得很周密。S的导师知道他的想法,建议他找我把一下脉,细节上不要出差错了,那要闯大祸的。于是我知道了S的全部秘密,而一旦知道了秘密,就别无选择了,由此也成了A姑娘的保护人。

我把脉的话不好听,脸色也很凝重:“其实你不该对我和盘托出的,以你今日对我的了解,太肤浅了,无法判断我是否会出卖你的?因此,一切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找下一个人谈了。你的计划很完善,但不要自作聪明或感情用事,不要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想法。这是一件有可能毁了你一辈子的事,所以你必须自己担待,具体去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大学,什么时候去?飞机是哪一个航班?从现在开始一个人都不要说,也别对我说。还有,出发时不要和任何人告别,包括家人、老师、、女朋友、好同学和我。这样的话,即使我想告发你,也没有机会了。”

S一一答应,他很聪明,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的。21年前,政治还是决定一切的,国家还不知道未来的道路怎么走,年轻人如一步出错,就会影响终生的。他的导师和我关系很好,所以才会建议他来找我的。说实话,当时我的心也悬过一阵子,S毕竟年轻,万一行动失败,或许我也会受到牵连的。但当时我也同情S的遭遇,感叹我们的极左思维老是把优秀青年往国外逼。也就在此以后,我自己也频频提出辞职不干了。

S走得很成功,A姑娘在第一时间给我报了平安。A姑娘接受了我的劝导,没有“假结婚”,以后也顺利赴德与心上人团聚了,去年听说他们伉俪在德国混得不错。国家最终很宽容,他们现在已定居德国,回过国,所以这件事也可以解密了。

我和他们没有再见过面,那段秘密使我们彼此隔离,不是因为最近回同济,有同学提到S的现状,我的这段记忆也早就湮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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