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的“八仙桥”,随着它诞生的那个世纪过去而消失了,在上世纪末上海的城市更新中,它经历了一场革命,时代选择了它,它无法走革新的道路。决定它命运的并不只是政府,也包括社会,有些行政决定,在一定时期,反映的并不是长官意志,而是社会意愿,就像我们当时丢掉“文革”邮票一样,那是一种时代的纠结。
使“八仙桥”消失的行政行为很简单,一是九十年代初的淮海中路商业街大改造,二是九十年代末的延安中路绿地建设。前者抹掉了卢湾区境内的“八仙桥”遗迹,后者抹掉了黄浦区境内的“八仙桥”余部。铁壁合围,曾经繁华了近百年的“八仙桥”,就此不复存在。
但当时“八仙桥”的消失,在生活中并没有激起涟漪,恰恰相反,它是在社会的一种期待中离开的。无论是淮海路的改造,还是延中绿地的建设,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是一个城市的公共命题。经历过太久的沉闷,社会对于新事物的出现,期待多于反对。
淮海中路东段地块的人口密度,曾经是每平方公里12万人,差不多该是上海之最了,建筑都是二级旧里,居民家里大都要用“马桶”的,那是什么样的生活质量?要改变这样的局面,谁也无能为力,区里当时气壮山河的战略目标,也不过是在5年之内,在淮海路造三栋商业大楼。东段仅一栋柳林大厦,建设资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当时设想的是通过民间集资搞建设,可行性并不确定。
“八仙桥”在消失之前有过回光返照,1992年2月10日,淮海路封闭建设地铁1号线,是开膛挖的,但嵩山路以东的路段不封,八仙桥迎来了最后的温柔,淮海路上所有的商业精华都集中到这一方空间里了。之前,区政府抖擞精神,砸下了1500万元投资,技术改造这一路段沿线的商业设施,希望能够借机提升八仙桥地区的商业竞争力,也是卢湾区首次大规模砸钱,想提高淮海路的商业格局。
这个时候,工商银行上海市分行主动找来了,帮我们调整了一下视角:“你们整个淮海路东段的改造投资才1500万元,黄浦区光一个精品商厦建设的投资就是4000万哪!卢湾区的步子也太小了吧?要知道,卢湾区是存款流出区,存款规模大大超过贷款规模。”一语惊醒,禹鹏区长觉得我们是自得其乐地保守了。一轮新的调查开始,那是为接着的土地批租,为淮海路东段进行成街坊改造做准备。
区长派出了两路人马,一路由规划局长带领,一路是我,各自秘密进行调查,然后直接向他报告。调查进行了将近半年,主要摸清样本地块的动迁成本,从而科学地制定土地批租地价。当时并无土地市场,土地批租什么价?还真的难说。
半年后有了调查结果,以当时的动迁水平,只要保证每平方米土地出让金有4000美元,政府就可以承诺投资商,保证完成动迁。这在二十年前是天价,无人问津,一方面的原因是零售业尚未对外商开放,谁愿意来投资?但是这样提前准备,谋定而动的做法,还真的是未雨绸缪了。
北京的政策风向,港商比我们早知道,很多是国务院港事顾问,接近香港回归之时,国家和香港头面人物的沟通是频繁的。很快,淮海路东段的地块就一块块地批出去了,价格都是港商在现场看地时谈好的,也是我们事先准备好的,以后冗长的谈判,只是落实一些细节。
我们依然不轻松,投资改造的资金有了,但成立合资公司的注册资金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这么多的地块同时出去,动迁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动迁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很多题目得一个一个地去破,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可是八仙桥却只有最后的温柔了,刚投下去的1500万元,没有鲜亮多久,马上就变成了动迁成本。那些远道而来的香港投资商,又有几人会在意只有当地人知道的八仙桥呢?他们引入的是香港的商业理念,传统的八仙桥商业在卢湾这一边,就这样齐刷刷地消失了,只有黄浦区的那一块,还延续着昔日的景象。
几年以后,延中绿地开建,八仙桥在形态上最后消失,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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