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的母亲仙逝,哀恸不已,委托我在殡仪现场代他照看一下,我慨然同意,曾经因为工作原因,这类事情我接触很多,多少有点经验。
过去一个人谢世,后事都是组织上办的,这章程来自“老三篇”。死者级别高一点的设治丧委员会,一般的也有治丧小组,亲人们都沉浸在哀恸中,只需处理一些家庭内务,对外杂七杂八的事务,都是单位料理的。人到了这个界面,组织的属性很明确,生是组织上的人,死后的事情,如仪式如何举行?悼词怎么说?都是组织上的事,家属只需要认可就行。于是就有了家属致答谢辞的程序,对于组织上做的事,家属应该答谢。其实,有这么多人来参加葬礼,家属答谢一下,也属人之常情。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社会上有了“一条龙”,组织在这一层面的作用开始淡化了。通常单位只是去些人,念个悼词,葬礼主持及其它事务,都是“一条龙”说了算。现在的组织多数不屑于管此类事,特别是退休职工多的单位,都有个“退管会”,应付一下门面,届时素昧平生的客气,关心也味同嚼蜡,很多人就开始不要组织参加了。有“一条龙”在,一切很方便,只要出钱。组织放弃的阵地,不可避免地“商业化”了。
但是“一条龙”来自五湖四海,文化品味有高有低。上海人的葬礼,如今总体随俗入乡,风俗五花八门。“一条龙”如果是河南人掌门的,会掺入河南的风俗;如果是安徽人掌门的,会掺入安徽人的风俗。这个行业,江浙一带人当老板的不多,所以以江浙移民为主的上海人,现下的葬礼文化是“农村包围城市”,且多数和自己的老家无关,是和河南、安徽一带的风俗有关。看来如果不想被折腾,不想子女被误导的,须自己早立心顺的去时程序,以免将来多花了冤枉钱,还莫名其妙地做他乡鬼。
这回老同学请来的“一条龙”十分强势,根本不理睬我这个委托人,全程使用高音喇叭声,指挥着所有人的动作。家属哭也不让哭的,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团体操在彩排,都是“一条龙”的声音,她是导演。她的串台词,又像是在主持央视春晚,一会儿无病呻吟,一会儿令行禁止,有效地化解了家属悲伤的心情。
事毕后老同学问我,“一条龙”的事情办得好吗?我说:“如果你是想让大家不要悲伤的,这‘一条龙’办得很到位的。”心里却在叫苦,“一条龙”也就是为做一单生意,明明确确的“遗体告别仪式”,她口口声声说是“追悼会”,让人听着很别扭。她的强势和不让旁人说话,实际上是不让别人在她的生意中插嘴搅和。
觉得还是过去上海的葬礼简单而隆重,就是家人朋友寄托哀思,没有那么多陌生的礼数,氛围有利于生者和往者的心灵沟通。我想,未来会慢慢返朴归真的。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忽悠,我们真的相信人死了还有灵魂吗?既然说人死了后一切都解脱,已故人还需要花钱吗?就那些在农村工厂印刷的冥币,是谁发行的?是下界通用?还是天堂货币?
真正按照宗教礼数,相信有天堂或者来生,葬礼就简单了,因为这只是过程中的一环。世俗的,且一心一意想着赚钱的“一条龙”,是我们社会现阶段的怪胎,是组织不再包揽一切之后的一种社会功能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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