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年,73岁的中医名宿,医界泰斗陈苏生先生退休回沪,我有幸拜在他的门下。
1949年以后,中央从上海抽调三位名中医进京,先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国家中医研究院的开院元老和我们所谓的御医的那种。
知道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回沪,区卫生局与二医大附属瑞金医院都争相邀请他当顾问。
先生决定回区里,当年他就在本区淮海路开业,被中央直接调走了。现到区中心医院当顾问,是叶落归根。
确认收徒之后,我每周一个半天去老师家,接受他的单兵教练;四个半天跟他看门诊,也是单兵带教。
老师治学严谨,涉猎广阔,辩才无碍,为人刚正不阿,带徒也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每周授课,他都一本正经,端坐在书桌前等我。然后民国旧闻,北京当御医的秘闻,医学心得,失败案例,古法秘要,理论创新,中西医结合探索。授教海阔天空,无所不及。
他们每月有一次“神仙会”,上海各大饭店轮着吃饭,AA制付钱。老师带我去过几次,让我开眼界,吃饭的份子钱都是他付的。
那段时间,我春风得意,在学术上突飞猛进,几年中在国家和地方中医杂志上发表了八篇论文。
老师教徒极其严格,我写的论文,不允许挂上他的名字发表,他也不写推荐信。他说各家杂志的编辑都认识他,他若推荐,很容易就发表了,但那对我不好。
他让我凭自己实力发表论文,通过他法眼的稿子,多数要退稿后在转投五六家,才找到一家愿意发的杂志。
那时我正年轻,裘马轻狂的时候也有。有一篇论文,因为之前思考和酝酿很成熟了,落笔一挥而就,顺手写下“三小时完成”。
老师审完稿,在稿纸上留下两行字:“你三小时写完,我花了三天时间看完。”这让我很难为情,有点轻飘飘了,马上打住,再修改一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5年,师徒间没有任何虚头巴脑,老师的单独上课,始终如第一天。
那一代人对于组织,都坚信不二,我是区里配给他的徒弟,他认真负责带教。先生的女儿也是中医,但从没有和我一起听过课,没有和我一起跟老师看过门诊。
而事实上,老师也早就把我当小儿子看了,他的几个儿子都说,父亲花在我身上的时间,不知要比他们要多多少倍了。
我原本不想从政,但这时候我的儿子出生,我正在为没人带孩子而犯愁,听说区机关有哺乳室可以照顾,遂欣然从命。
心里最舍不得的是陈苏生老师和我的医学生涯,征求了老师意见。老师崇尚自由,赞成我脱下白大衣从政,于是我就改弦更张,去那个陌生地冲浪了。
跟陈老师的那几年,感觉就是他家的一份子,后来先生也说,他早就把我当小儿子了。就是那段时间,我与之前的俩老师的联络,肯定不多。
1996年,我彻底脱离了组织,陈老师也在三年后谢世。随后,我再度与第二位老师走得近了。
之前我写过的,主任因为相信我,在2000年拿出全部积蓄共100万买了两套三室一厅,现在房价涨了20倍。
主任辞世前一段日子,师母让我多陪陪他说说话,去外面吃吃饭,我都照办了,就是没能如他的愿,叫他一声“爸爸”。师母提起过,我很难从命。
现今就只剩下班主任了,当年的青年中医,现在也到了耄耋高年,我则重新回归了当年的徒儿身,他家有点啥事,多数要与我商量着办了。
中医的特殊性,现在的外界人很难理解,其实就像武术世家,这里我简单诠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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